一日水

回到家住的第一天,我很清闲,白天几乎没有做什么事。因为一个简单的并且本不应成为一个问题的需求:想要在任何设备的Apple Music账户中随时随地自由地听黄耀明的歌,我开始研究简便地跨平台搜索下载歌曲的途径。在GitHub上遍览并尝试了各式Music Downloader项目,不小心把这个预想里很轻易的事情玩得太复杂——在电脑里添加了各种环境配置、浅尝了一下PHP和ffmpeg、甚至注册了一个Heroku部署机器人应用。大多数尝试失败了,少数成功,但项目维护不善,方法仍不能实际起效。于是最终还是告退,转而选择了门外汉的做法:在Telegram上找到一个相关频道,通过输入歌名提供Tracks下载。好吧!能用就行。毕竟樱木花道用脸进球也计分啊。

晚间,我将自己展开在床上,看安德烈耶夫的小说。半年又或是更久以来,我已如我在年初时做出的选择那样:变得极尽浅薄。放弃书本,投身足球比赛或同人或代码,远离精细的思想,无限趋近于一个文盲。对不起,这种表述方式让这件事看起来仍需要付出某种努力,但实际上,它是人只要不提着一口气就会轻松地滑进的浅池。在每一个有关生活方式的选择中滑向更容易的那个,就很容易达成此种状态。简单来说,我阅读的书屈指可数,进行的思考恐怕不比一年前的我更深刻,在网络上深度参与并发表意见的社会议题更少。然而一回到家,阅读的渴望、或者说真的变得愚蠢浅薄的恐惧就找上门来,我简单地屈从了。妈妈下班走到我的房间,见我在读,也问我,有没有什么好看的书。因为她正在经历较大的精神痛苦,决定选择读书作为一种出口。我先是茫然,觉得书不是处方药一样的东西:定位痛苦,然后找到一本书来解决这种精确的痛苦,理论上可行,但我从不了解其中的路径和方法;然后我感到愧疚,为我在上一个想法中不自觉对妈妈展露出的一种被精心保护的读书人的居高临下的态度;最后我有一点寂寞。这寂寞是从何而来的。我看着她靠在床边读书,想,从小到大,我应该期待过这个父母与我一同安静读书的场面很久,就像期待妈妈和我一起看本杰明巴顿奇事不要睡着,就像期待她听我讲当时正在追的韩国明星,等等。听起来,我的期待如此之简单,但我即使在此时也觉得,我对她的期待是如此之高:要她懂得我,要她不仅做母亲,而且做朋友。因此,无论如何,这些期待常常在落空,塑造了我的一部分人格和精神,使我不太再对家庭内部的精神交流有所希冀,不恋家,对一切人和事缺少眷恋的感情,不对父母袒露痛苦,反而常常以可依靠的姿态为人到中年生活难题愈加频繁的父母提供支撑。如今,看着她开始阅读,一方面,这像是落空了的期待迟迟地重新要被实现,但另一方面,我心里仍不相信她会真的读下去,这种不相信是累积的失落。由上种种,我觉得很寂寞。

本来的计划中没有这篇博客,我准备把手上的这篇读完就上床睡觉。但是,一个所有家庭成员都睡下了的安静的房子令人倍感安全。这个门窗关闭的房间内,只有迷你电风扇在摇摆间发出一些噪音,夏季的热气薄薄地依附在皮肤上。我想,再不入睡,明早就要面对七八点就被家人固有的生物钟强制唤起的现实:吸尘器的声音、早餐桌上交谈的声音,永远无损耗地穿透我房间的墙壁,传到我的耳中。今早,奶奶就在客厅以可怕的音量持续不断地打了三通电话,积极地参与几千公里之外家常事务的评判与解决。几年以前,奶奶还并不耳背,但她一直保留着太多年前在贫穷的大山里形成的接线对讲的认知与习惯(我相信人的停止生长是在方方面面次序错杂地发生的,总之,就从某一日起,奶奶不再具有接受如今通话质量已变得足够高的能力),只信赖音量,将话语吼进如今已非常发达和清晰的手机里去,让电话那头与她对话的人也不自觉地开始对喊。如今,不知是不是从爷爷去世起,她终于开始耳背,与她对话开始变得令人疲惫而极易失去耐心,但她接打电话的声音仍然用力过度、中气十足。我闭着眼睛——已经完全清醒了,不再有任何继续睡去的可能了——忍受这个,一方面担心奶奶的高血压,另一方面感受着自己的神经衰弱果真有迹可循。也许明天早上我还将面对这个,并忍受睡眠不足。这个想法甫一出现在脑海中,我的身体却立刻作出反叛。我突然打开文档,开始写博客,无法预料会写进多深的夜里,但对自己的反叛永远令人亢奋,我要把它抓紧了。